在贵州从江，一片稻田可以同时容纳三种“成员”：水稻向上生长，鱼在水中游动，鸭则活动于水面和稻株之间。当地人将这种生产方式概括为“种植一季稻，放养一批鱼，饲养一群鸭”。三者共处一地，会不会彼此争夺空间和食物？经过长期实践，稻、鱼、鸭之间形成的并不是简单的竞争关系，而是一套相互作用的复合种养系统。

从江县位于贵州省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境内山地众多，平整连片的耕地相对有限。如何更充分地利用一块水田，成为当地居民长期面对的问题。人们根据山地水田的环境特点，把种稻、养鱼与养鸭结合起来，分别利用水下、水面和稻株之间的不同空间。

从江稻鱼鸭复合种养历史悠久。据联合国粮食及农业组织资料，这种农耕实践可以追溯至东汉时期，并在当地长期延续。今天人们看到的稻鱼鸭系统，也是在一代代农民不断观察水稻、鱼鸭习性和山地水田环境的过程中逐渐形成的。

从江“稻鱼鸭”图片由贵州水产学会提供

在这套系统中，水稻仍是稻田的主要作物。成片的稻株可以为水中的鱼遮挡部分阳光，稻田里的昆虫、杂草和其他有机物，则能成为鱼、鸭可以利用的食物来源。

鱼主要活动在水层中，可以摄食稻株根部附近的部分害虫和田间杂草；鸭的活动范围更接近水面和稻株中上部，能够取食部分昆虫及其他小型生物。鱼和鸭的游动还可以搅动田水、疏松表层土壤，其排泄物进入稻田后，又参与田间的养分循环。不同物种利用不同的活动空间，使一片稻田在生产稻谷的同时，也能产出鱼和鸭。

不过，“稻鱼鸭共生”并不是简单地把鱼苗、鸭苗一同放进稻田。鱼苗的规格、鸭苗进入稻田的时间、放养密度以及田间水位，都需要合理安排。一般要等鱼苗长到一定规格后，再将鸭苗放入田中，避免过小的鱼苗被鸭吞食。农户还要修整田埂、管理进排水设施，并根据水稻和鱼鸭的生长情况调整水位。

除了提高土地的综合利用效率，稻鱼鸭系统还保存着丰富的农业生物资源。当地种植着多种传统香禾糯，稻田鱼以鲤鱼为主，也包括鲫鱼、草鱼等种类，鸭则多为适应当地环境的地方品种。稻田中还生活着泥鳅、黄鳝、螺、虾以及多种水生植物。这里的稻田不只是单一生产水稻的空间，也构成了具有较高生物多样性的农田生态系统。

丰收的喜悦 图片来自中国水产学会资料

从江世代居住着苗、侗、壮、水、瑶等多个民族。不同民族在长期交往和生产实践中，共同积累了利用山地水田的经验。侗族地区至今保留着“饭稻羹鱼”的传统，香禾糯和田鱼既是日常食物，也与当地的节庆和礼俗相联系。稻鱼鸭复合种养由此不只是一项生产技术，也参与塑造了当地的饮食习惯、乡土知识和民族文化。

贵州的稻田养殖和稻田画 作者提供

2011年，贵州从江侗乡稻鱼鸭系统被联合国粮食及农业组织认定为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2013年，又入选第一批中国重要农业文化遗产。它受到关注，一方面是因为这种生产方式延续时间长，保存着香禾糯、地方鱼类和鸭类等农业生物资源；另一方面也在于，它展示了山区居民如何根据当地自然条件，协调粮食生产、水产品供给和生态保护之间的关系。

如今，从江仍在对香禾糯资源和稻鱼鸭复合系统进行保护与利用，并在传统经验的基础上改进种养管理。这样的保护并不是将古老的生产方式原样封存，而是在维持稻、鱼、鸭基本共生关系的同时，提高生产的稳定性，使其继续适应今天的农业生产和乡村发展。